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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26

。還好臨近下午上課時有人來開了門,大家爭先恐後地往廁所和教室後荒草叢生的空地跑。晚上放學時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秋雨,密密織織的簾幕透出冰涼的氣息,遮住了傍晚微弱的天光,幾個同班小夥伴都被家長撐傘接回去了,阿喵等不及就冒雨往家跑,回家的路上已行人稀少,路邊空曠的田野裡長滿了枯黃的稻茬,它們的果實已經被農人們收割藏入自家的臥室或繳納到鄉鎮府高高的穀倉。田野間錯落起伏的墳地埋著世世代代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先人們...-

楊加林回到家後從院門口水溝邊的大柳樹上奮力折下一根樹枝,用粗糙的大手一把捋掉旁枝側葉,一隻手拎住兒子的耳朵,另一隻手抄起樹枝照屁股上後背上死命抽打。

阿喵剛回到家,還不知道加林已經知曉了他的小秘密,這時正光著上身隻穿條褲衩,後背小腿上曬得紅黑色的皮膚上霎時綻出一條條血印來。阿喵哭著喊著求饒的聲音很快傳遍了莊子,各家老小都趕過來湊熱鬨,七嘴八舌地玩笑:“加林,孩子小哩,彆球打壞了”。加林卻不肯輕易饒過,反覆唸叨著:“看你個熊娃子還敢不敢逃學”。

直到長大後,阿喵仍對那次逃學經曆映像深刻,奇怪的是每次湧上心頭的居然是甜蜜的思緒。

九月的那天秋高氣爽,湛藍的天空上漂浮著朵朵白雲,鳥雀不時從頭頂飛過,消失在遠方的天際。阿喵早已失去了第一次踏進校園時對集體學習生活的新奇興趣。照常早起出門去上學,走過河提時霎時就被水渠底長滿水草的大大小小的水窪吸引了,一個五六歲的娃娃跳進水渠整個人都被高高的河提長草遮冇了,讓阿喵覺得既安全又有趣。

直到好幾年後在一次初中生班級春遊活動中見到鄰鎮的白橋水庫之前,阿喵一直以為這個河提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工程,書本上人人都愛的**和長城等雄偉建築都還隻是遠古傳說一樣的存在,遠遠超出一個鄉村小孩的想象力範圍。這個凝聚了整個村子十幾個生產隊人力物力的水利工程東起淮河支流,向西一直延伸到毗鄰的清河鎮,的確是村裡最能體現集體力量的工程。高高的堤壩如山脈般綿延,伸向目光不及的儘頭,河提上長滿了苜蓿、蒲公英、蒼耳、刺月季和香草。躲在河堤下的橋洞裡,阿喵早已陶醉了,水窪裡的小魚小蝦無疑增添了逃學的樂趣,他從河堤濕潤的位置挖出大塊軟綿粘性的黃土,捏出各種形狀各種姿態的小人、小鳥、拖拉機,初秋涼爽的風輕柔地從河堤上拂麵吹過,仰麵躺在軟綿綿的青草叢裡,很快就睡熟了。

直到太陽西沉的放學時刻,三五成群的小學生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吵吵鬨鬨走過河堤,方家二爺笑嗬嗬衝他大聲打招呼,阿喵才意識到該回家了,秋天的傍晚開始有幾分寒涼的味道,鄉下的蚊子猖狂,成群結隊從草叢裡,灌木裡鋪天蓋地而來,嗡嗡嚶嚶地尋覓獵物。西斜的陽光灑落在水渠的長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勤奮好學的同學們從河堤上走過,然後是侍弄莊稼晚歸的漢子,扯著粗獷的嗓門吼出八零年代流行歌曲的調調。

夜色漸漸深了,阿喵心裡開始害怕起來,常聽老人說這一帶是村子最野的地方,那是戰爭年代留下的死人坑,具體哪場戰役已經不甚瞭然,因為一無史誌可查,二無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流傳下來,但村子著實遭受了致命的災殃,全村最興旺的姓氏大族竟無一人存活下來。

臘月一個下雪的晚上,趙家二叔公進城和朋友喝酒獨自晚歸,經過南坡下的水塘時突然聽到女人嗚嗚的哭聲,竟著了魔似的循著聲往水裡走去,幸虧路過的楊家老爺子及時喝止了他,這才撿回一條命來,後來趙家二叔公一輩子再也冇敢獨自走過夜路。

晚飯又是稀飯和散發著夏日陽光氣味的蘿蔔乾,對父母來說已經無異於美味佳肴,但阿喵隻喜歡紅糖拌稀飯,紅糖是過年時走親戚剩下的,濕漉漉的凝結成板塊狀,捱打時的懊惱早已隨著眼淚擦乾了,在甜絲絲的紅糖稀飯裡溶解殆儘。

那天晚上阿喵做了一個夢,夢裡他長出了翅膀,飛上水藍色的天空,飛向無垠的遠方。天空像藍絲絨,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他幾乎要伸出手去觸摸,呼呼的風聲在耳際響個不停,小鳥兒遊魚似得從他身邊劃過,有時候甚至會停留在他肩上歇息,歪著頭好奇地打量他。遠遠飄來一朵白雲,有一張床那麼大,很像晾曬在場上的棉花。他突然覺得很累,很想躺下去睡一覺,但白雲啊小鳥啊突然都不見了,他發現自己原來在莊西頭的大榆樹上摘采榆樹花串兒,樹上正盛開著繁星般閃爍喇叭狀的花朵,粉的白的淺紫的在微風中搖曳,他捋下一把塞到嘴裡,香噴噴甜滋滋。突然樹下伸出一枝竹竿來,原來被媽媽發現了,隻一杆子就把他打落下來,高處墜落的感覺是如此真實,他驚醒時仍然心有餘悸,微弱的晨光從牆壁上裂開的縫隙透進來。

阿喵開始發燒,持續兩三天不退,柴胡青黴素都用過了仍不見好轉,每到夜裡就瑟瑟發抖胡言亂語,一會說窗戶上趴著一個黑影子,一會說有個白鬍子開門進屋來了,加林和老婆都慌了,以為是在南坡撞了什麼,第二天太陽還冇升起,阿喵媽就去敲本家寡婦吳奶奶的門,吳奶奶的丈夫也是楊姓本家,和阿喵爺爺平輩的人,耳朵背,整天像颳大風,大家和他說個話都得大聲喊,於是都叫他聾叔,阿喵等晚輩叫聾爺。幾年前,聾爺和吳奶奶鬧彆扭,賭氣上吊死了,一年後吳奶奶據說獲得了某種特異能力,能夠溝通下世的人。吳奶奶:“阿喵媽,盛一碗清水,剪一截線頭來”,線上一頭栓著泥塊,另一頭拽在手裡,泥塊在盛滿水的碗麪上悠悠地晃動。吳奶奶嘴裡不住地唸叨什麼,“在南邊。”吳奶奶幽幽地對阿喵媽說:“晚上記得沿大路燒紙喊魂”,吳奶奶顫巍巍地捧一籃作為答謝的雞蛋出了院門。

晚上夜色侵染的時候,加林和阿喵媽提著一籃子摺好的火紙出門,加林燒紙,阿喵媽喊魂,加林把火柴擦著靠近地上的黃紙時,火苗嗤地串起來。

阿喵的魂冇喊回來,病情反而加重了,加林夫婦隻能帶兒子到鄉衛生院,接連輸了三天水後終於退了燒。阿喵:“媽,想喝紅糖水”,加林和阿喵媽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了。

-進了初中。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阿喵和雪梅單獨走的時候,雪梅突然問道:“你覺得阿耀怎麼樣”,阿喵大為震驚,那時這個懵懂無知的少年正暗地裡深深藏著對她的傾慕,那種隱約的情愫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隻有一個人獨處時纔敢想象,那是一種僅僅限於在背後默默關心的情感,註定永遠徘徊在憂鬱和惆悵的深秋時光裡,等待著爬滿圍牆沾染了清晨露水的粉的白的喇叭花靜悄悄地凋零。“聰明,人也好”,阿喵轉過頭,看到雪梅閃著幸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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